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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時間:2022-06-15 18:09:27

            變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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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縱橫中文網作者:矢委月半分類:都市娛樂/職場商戰上架日期:2022.06.15

            變 頻題記:人生就像是馬拉松比賽,誰也不可能用同一個速度跑完全程。人生就像是精密的機器,不會永遠只有一個轉速。人生更像是收音機,適時的改變頻率,才能領會不同的精彩。第一章1如果說人生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比賽,張海強覺得自己參賽多年,卻一直在起點徘徊。不管是懵懂無知的幼年,還是渾渾噩噩的中小學期間,能在展開

            本書標簽:職場 勵志 創業 銷售 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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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記:人生就像是馬拉松比賽,誰也不可能用同一個速度跑完全程。人生就像是精密的機器,不會永遠只有一個轉速。人生更像是收音機,適時的改變頻率,才能領會不同的精彩。

            第一章

            1

            如果說人生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比賽,張海強覺得自己參賽多年,卻一直在起點徘徊。

            不管是懵懂無知的幼年,還是渾渾噩噩的中小學期間,能在張海強腦海里留下點印象的事情,幾乎沒有。他感覺自己就像洛州城北的黃河里一粒沙子,前進還是后退都由不得自己決定,只能按部就班的隨大流,走到哪算哪兒。

            所以他小學初中高中都平凡的幾乎被所有人淡忘。大學都畢業了,聽說高中同學聚會幾次了,也沒人記得通知他。

            即便是在大學期間,他也是屬于那種綠葉型的學生。既不是班干部,更不是入黨積極分子,成績呢,也僅僅是中游。雖然每門功課都能及格,但這是得益于任課老師的網開一面。雖然學校有補考率的要求,但也不能讓卷面不及格的人都參加補考,這有損老師的臉面。張海強就屬于那種雖然肯定稱不上優秀,但也絕不是最差的那種。往往就是網開一面的受益者。

            張海強讀的大學,是洛東省內的一所普通高校。洛東省雖然是經濟大省,但在教育方面乏善可陳,省內只有一兩所國內勉強叫得響的院校。而張海強的母校-----洛東理工學院,只能算得上省內二流大學。雖然名字冠以洛東,但卻坐落在偏遠的北山市,而且是在離市區百十公里的小縣城里。大學四年,張海強利用課余時間,把這個不大的小縣城轉了個遍。哪里有便宜的臺球廳,哪里的錄像廳偶爾放一些帶顏色的片子,哪里的小食鋪飯菜可口價格便宜,他都能輕車熟路的摸過去。

            所有的這些行動都是他一個人獨自完成。按性格的屬性劃分,張海強明顯的偏內向。他不善于主動跟人交流,在學校里關系好的朋友幾乎沒有,更不用說女朋友了。大學四年,班里那幾個長相普通但卻備受男生關注的女生,從沒正眼看過他。不論從穿衣戴帽的外在形象,還是談吐交流的臨場發揮,都跟自己的成績在班里的排名一樣,勉強合格毫無閃光點。

            之所以這樣,跟張海強的家庭有很大的關系。張海強的老家是洛東省最北部的洛寧市安寧縣,一個以種植棉花為主業的純農業縣。整個縣城的人,工作都和棉花沾點邊。張海強的父母就是地道的棉農。從記事起,張海強就跟著父母在棉花地里玩耍,等稍微大了,能干活了,就幫著父母在棉田里忙活了。

            張海強的父母是典型的中國式農民。老實本分任勞任怨勤儉節約這些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都能在他們身上找到。他們對張海強姐弟倆除了最基本的傳統教育之外,再沒其他任何方面的教育。安安穩穩的長大,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做個農民或者工人,這就是他們認為農家子弟的最好歸宿了。

            張海強在這種清靜無為的環境下默默生長。不論是在學習成績還是生活能力他都算不上優秀。父母也從沒有過多的要求過什么,不管他的成績如何,他也從不擔心父母的責罵。在父母眼里,上學就像當年在生產隊里上坡干活一樣,去是必須去的,至于活干的好壞,那就沒必要細究了。

            好在張海強腦子并不算笨,而且具有同齡人里面不多見的沉穩性格。天生喜歡閱讀,從小學時借閱的《故事會》、《兒童文學》開始,慢慢讀到了金庸、瓊瑤。當然他的閱讀也僅限于這些通俗的作品,至于世界名著之類的,譬如《百年孤獨》《飄》這些,他都從同學手里拿到過,但看到里面人物的名字竟然差不多要十個字,就沒了讀下去的興趣。

            也正是因為這點愛好,張海強的語文成績一直不錯,中考和高考都借助語文成績的提攜,有驚無險的通過了最低分數線。大學錄取通知書拿到手的時候,父母這才恍然明白自己的兒子以后不必像自己那樣面朝黃土背朝天了,高興的拉著張海強去安寧縣城,闊綽的買了一應大學報到必備的各種用品。

            大學的生活在張海強眼里跟高中沒什么區別。只是課余時間多了許多,讓他更有閑暇出去閑逛。每天按部就班的隨著同學去上課,然后是食堂,宿舍,三點一線,當別的同學忙著參加各種活動,或者約異性朋友花前月下的時候,他要么是在街上溜達,要么是躺在寢室里看書。大學四年,就在一頁頁的黃易,金庸,莫言,梁曉聲,賈平凹的作品里悄然滑過。

            幸運的是他讀的是機電一體化專業。這是個萬金油專業,機械和電子電力行業都有涉及,就業的選擇余地倒是很大。當然有得必有失,選擇面雖然廣,但各行業涉及的深度不足,那些設計院或者科研所這些工作輕松的單位,是很少選擇他們這個專業的。不過洛東省是工業大省,工業門類齊全,張海強要求又不高,所以選擇一個工作,還是比較簡單的。

            洛東省的經濟形勢跟全省各地的海拔高度成反比。最東面臨海的幾個城市,海拔低但卻經濟發達。而省會城市洛州地處洛東省西段,經濟隨地勢的升高而降低。但畢竟是省會城市,洛州市作為中國早期九大重工業基地之一,不論是汽車制造,機床制造,重型機械制造,都在國內首屈一指。并且洛東市離張海強的老家安寧市只有百十公里,張海強自然而然的把工作地選擇在洛州。

            洛州金馬集團,前身是洛州自行車廠,是市屬企業里面效益排名前三的龍頭企業。得益于八十年代中期,與日本鈴木公司合作制造摩托車而得到的純進口的技術,金馬集團在九十年代整個摩托車行業呼風喚雨,一副行業領軍者的架勢。摩托車行業素有北輕騎,南嘉陵,金馬摩托坐中央的說法,金馬摩托在整個行業里,儼然有超越輕騎和嘉陵兩個巨無霸的趨勢。每年在中央電視臺投放大量的廣告,“金馬摩托,走遍中國”的廣告語幾乎婦孺皆知。

            張海強是在九八年七月九日到金馬集團報到的。他們這一批入廠的大學生,有二百一十四人。其中不乏大連理工、華南理工這樣的名校畢業生。洛東理工學院的名頭在這些畢業生里面只能算是末流。集團公司人事處負責畢業生接待的小姑娘明顯的對洛東理工學院畢業的張海強有種輕視的感覺,在人員分配表里查了半天,抬起頭,面無表情的說:“你被分到二廠了,你去二廠那邊吧?!?/p>

            金馬集團一共四個分廠,一廠是公司總部,整個集團的管理,財務,后勤都集中在這里,而且還包括一個規模不小的印刷廠,公司的標書,宣傳頁,產品說明書都是在這里完成。當然還包括令人羨慕的設計部門,技術部,工藝部,質檢部都是一廠的編制。畢業生被分到一廠,那是一件光榮的事情。

            但張海強并不了解這些,在他想來,自己學的機電專業,去車間上班好像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二廠是金馬集團的制造基地,所有的粗重制造都是在二廠完成。二廠又分了五個分廠,包括鑄造分廠,鍛壓分廠,機加工分廠等,每個分廠下面又有幾個車間。二廠領導是副總級,分廠的領導級別跟辦公樓里各個科室的科長們一樣,但手下的員工卻比他們多很多。

            三廠的活兒就相對輕松一些,噴涂,電鍍,烤漆都是不需要耗費多大體力的。四廠是最后的總裝廠,二廠三廠完成的零部件都是在這里各就各位的組合成一臺完整的機車。在四個分廠之外,還有集團銷售公司,負責聯系各地的代理商和售后服務。在整個金馬集團內部,在一廠上班就如同在北京做官似的榮耀,二廠雖然跟一廠名字上離得最近,但卻是所有人都最不想去的地方。

            這都是上班之后,張海強才慢慢知道的。報到的那天他的腦子里根本沒有這些概念,話說回來了,即便是有,他又能怎么樣?一個剛畢業的學生,無權無勢又不認識任何人,哪有能力決定自己的位置?

            張海強的運氣還算不錯,二廠里正好有人來一廠辦事,他們幾個分到二廠的學生就搭著那輛叮當作響的皮卡,橫穿半個市區,擠的像罐頭盒里沙丁魚似的被拉到了二廠的辦公樓下。

            二廠在洛州的郊區,占地面積很大。廠房的四周是零散的農家房屋和大片的玉米地。這個季節的玉米已經一人多高,郁郁蔥蔥的長勢極好。

            辦公樓的外觀很新,一共四層,樓前是一大片開闊的停車場,不過沒停幾輛車,倒是正沖著大樓的工廠大門兩邊的自行車停車棚里,密密麻麻的停滿了各種型號的自行車和摩托車。張海強他們幾個在樓前下了車,有點畏手畏腳的站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做。

            司機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精壯男人,他指了指樓上,對他們說:“你們先去三樓的會議室,廠長等會兒要開會歡迎你們?!闭f著自顧自的走了。

            路上他們幾個已經互相做了介紹,大家都是年輕人,很容易就能打成一片。但張海強記性一般,現在已經記不住他們幾個人的名字了,也不好意思再問,只能微笑著跟著一起到了三樓。

            三樓的會議室異常的簡陋,屋里橫七豎八的擺著十幾張課桌一樣的桌子,前面主席臺位置也是一個類似于講桌一樣的桌子,桌子后面的墻上掛著幾張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歡迎新同事”幾個頗為漂亮的楷書。

            隨便找了位置坐下,其他人小聲的交流著。張海強并不多說話,只是平靜的看著這一切。將要面對的是什么樣的工作,什么樣的領導和同事,這些都讓他的內心有點惴惴不安,當然也滿是期待。

            陸陸續續的,又走進來幾個學生模樣的人,課桌后面坐的人越來越多,張海強偷偷數了數,三十七個人了,這些人都將是自己的同事,當然也是未來的競爭對手。三十七個人里面絕大多數都是男的,僅有的三位女士,身材模樣都普通的讓人不愿多看一眼。

            依然沒有廠里領導出現,大家只能跟身邊的人低聲聊著,互相打聽對方是哪個學校畢業的,老家是哪里的。多數人的學校都不是顯赫的名校,名校的畢業生能來金馬集團上班的不多,就算是有,也被廠里當寶貝似的留在了總部,哪會舍得分給分廠。

            枯坐到了十點多,陸續的又坐下來十幾個人之后,從門口進來兩個年級偏大的人,都穿著藍色的工作服,其中一個人的手里還夾著一根點著的香煙。

            香煙男笑著對身邊另一個人說“你先?”那人趕忙伸手示意說:“你先,你先?!?/p>

            于是香煙男大步走到主席臺位置,站定后威嚴的掃視了一眼在座的人,張海強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激光灼了一下一樣熱辣辣的。就聽香煙男說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孫,是咱們二廠的生產副廠長,林廠長去外地考察了,所以今天由我代表林廠長,歡迎在座的各位到二廠工作?!闭f著他將手里的香煙吸了一口,然后在桌上的煙灰缸里摁滅,仿佛在等掌聲,但下面的學生們一個個面無表情,沒有鼓掌的意思,于是接著說道:“以后我們就是同事了,大家有什么困難,不管是工作上的,還是生活上的,都可以跟我說,廠里會盡可能的為大家提供幫助?!?/p>

            孫副廠長環視了一下會議室,臉上剛剛堆積起來的笑意慢慢消散,語氣也慢了下來,繼續說:“既然大家都是同事了,有些話我還是講到前頭,你們都是從學校剛畢業的大學生,有文化有技術也有思想。但廠里不是學校,車間更不是課堂,我希望大家能盡快完成自己身份的轉變,及早的適應自己的工作環境,爭取早日取得工作成果。下面呢,就這些問題,我提三點建議……”

            孫廠長后面說了什么,張海強根本沒仔細聽。孫廠長前面說的話里面透著對學生們的不滿,這讓張海強頗為失落。從上小學起,父母就在他面前渲染大學生的優越,什么國家分配,工作輕松,受人尊敬,領導重視,在他意識里,工廠的歡迎儀式應該熱烈而歡慶,領導的講話應該滿懷熱情,而不應該像現在這樣警告意味十足。

            歡迎會很簡短,孫廠長說完了告誡和鼓勵的話,同來的另一位工會副主席老吳講了幾句場面上的歡迎話,幽默風趣倒是惹得大家笑成一片。

            兩位領導剛出門,就有人事部的人拿著打印好的名單,念著每個人的名字,將大家分配到各個車間。張海強分配到的是沖壓車間,跟他一個車間的還有其他三個學生。

            沖壓車間名字是車間,但卻占了三間廠房,每間廠房都近百米長。廠房的布局都一樣,盡頭是兩層的辦公室和倉庫,剩下的廣闊空間內密密麻麻的擺滿了各式各樣規格不一的沖床。

            張海強他們幾個從車間大門進去,在一片叮當作響的沖壓聲中,在車間工人們直勾勾的瞪視下,像是被參觀的珍惜動物般的走到了車間盡頭的辦公室。

            2

            沖壓車間主任名字叫李紅旗,是個高高瘦瘦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眼睛不大還喜歡瞇著,門牙卻大而突出,不論什么時候,給人的感覺總是笑嘻嘻的和藹可親。

            張海強他們四人拘謹的坐在李紅旗辦公室的沙發上,三人沙發坐了四個人,每個人都擠得恨不能把肚子里的空氣排干凈。李紅旗正在給班組長們布置任務,語氣親切但卻透著威嚴。

            好不容易班組長們陸續離開,李紅旗笑瞇瞇的看著他們四個,挨個端詳了好一會,才說道:“歡迎你們到沖壓車間工作。你們都是大學生,以后的前途光明,等哪天提了廠子副總了,可別忘了我這個當哥哥的?!?/p>

            李主任的話透著親切,張海強他們四個聽了感覺心里暖暖的,但也只能互相笑著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李紅旗站了起來,說道:“走吧,我帶你們參觀一下車間?!?/p>

            沖壓車間其實并沒什么可參觀的。除了幾十臺沖床,其他的就是堆積的板料,半成品,或者下腳料了。一圈下來,張海強被沖床的噪音震得耳朵都快聾了,李主任不停的給他們介紹這些設備或者產品的情況,從表情看他很是有些自豪,但噪音實在太大,張海強幾乎一個字也沒聽清楚。

            但在三車間,他卻聽清了李紅旗對他說的話:“你就先暫時在這里,實習一段時間以后看情況再安排?!?/p>

            三車間的工作環境比前面兩個要好很多,只有幾臺不大的沖床在工作,其他多數都閑置并沒有生產。到了位于車間盡頭二樓的辦公室,李紅旗推開技術組的門,一個女孩快速站了起來,喊了聲“李主任好”。

            “小陳啊,”李紅旗笑的很燦爛,門牙分外明顯的凸在外面:“忙啥呢?永軍去哪了?”

            長相頗為甜美的小陳臉上掛著甜甜的笑,看了一眼跟在李紅旗后面的張海強他們,說道:“王組長去機修那里了,好像有個沖模要修?!?/p>

            李紅旗在小陳對面坐了下來,派頭十足的一指張海強,說:“給你們送過來一位新同事,這位…這位…”

            張海強趕緊接腔:“我叫張海強。。?!?/p>

            “對了,叫張海強,”李紅旗沒讓張海強繼續說下去,對小陳說:“等會兒永軍回來,你跟他說一下,張海強就先在你們這邊搞搞技術,技術上的事都交給他?!?/p>

            小陳一連串的答應,李紅旗又交代了幾句,笑逐顏開的帶著其他三個人離開了。

            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張海強還是頭回跟陌生女子獨處一室,一時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張工,我帶你去技術組?!毙£惪闯鰪埡姷木兄?,馬上笑著說。

            “哦,不在這里嗎?”聽說自己不在這個辦公室,張海強心里莫名其妙的有點失落。

            “就在隔壁。你去看看?!毙£愓f著走了出去。

            張海強跟在小車后面,仔細端詳了一下小陳的背影。她的個頭不高,大概到不了一米六,在地處北方的洛東省女孩里,這個個頭已經算矮的了。雖然矮,但勝在勻稱,用小巧形容并不為過。寬大的工作服并不能遮掩住小陳腰身的纖細,而且張海強剛才就注意到了,這個小個子的女人卻有著一對堪稱巨大的胸。

            技術組的辦公室推開門就聞到一股發霉的味道。盛夏時節,門窗緊閉很容易如此。小陳站在門口,笑著說:“本來丁德旺也是技術組的,他都來一年了,很少在這里。成天在外面賺外快?,F在你來了,以后衛生就交給你了,我終于不用管了?!?/p>

            張海強走到窗前把窗戶打開,盛夏的熱風撲面而來。關窗能保持屋內干凈,但大夏天的不通風屋里還不發霉了嗎?

            看小陳扭身準備離開,張海強趕緊問道:“陳姐,那個,我晚上在哪里住???”

            當初金馬集團去學校招聘的時候,特別強調是包住宿的,張海強記得很清楚。

            小陳回過身,笑著說:“我叫陳蘇,你喊我名字就行,別喊我姐,把我喊老了。下午后勤上就會把表送過來,鑰匙去宿管那里領就行?!笨磸埡娨桓辈幻靼椎臉幼?,又解釋說:“你們都住廠里集體宿舍,就在六里溝那邊,坐101路電車就行,到時去宿舍找宿管,看你分在哪個房間,跟他拿鑰匙就行?!?/p>

            張海強的被褥行李在離校的時候就打包托運到金馬集團廠里了,至于說現在具體在哪里,他根本不知道,但想來又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的行李,那么多學生招進來,大家都一樣的流程,廠里肯定會有統一的安排。

            環顧了一下辦公室,除了四套老式的辦公桌椅,一個鐵皮櫥,再也沒有任何的辦公用品??吹贸鲛k公桌也好久沒有打掃了,落了一層薄灰。但既沒有抹布,有沒有水盆,張海強根本沒法打掃。

            轉身來到陳蘇的辦公室,剛準備開口借個抹布,門忽然被撞開,一個人快步闖了進來,巨大的聲響把張海強嚇了一跳。

            那人并不搭理屋里的兩人,直接跑到最里面的辦公桌前,拿起電話就開始撥號,公司內部號碼都是四位,并不繁瑣。但他連續撥了幾次才撥通,剛接通就大聲喊道:“壓著手指了,你趕緊派車過來。沖三車間,沖三車間?!?/p>

            扣下電話,他喘了口氣,又撥了一個號碼,這次很快就通了:“主任,姚明理的手指被壓了?!边@是在向車間主任李紅旗匯報。

            李紅旗在電話里大罵一句什么誰也沒聽清,陳蘇和張海強一樣一臉的驚悚,等那人放下電話,趕緊問:“誰的手指被壓了?!?/p>

            那人打完電話才舒了口氣,邊往外走,邊說:“姚明理,七號沖的那個小個子?!笨吹綇埡?,問道:“你是剛來的大學生吧?”不等張海強回答就說:“我去送姚明理,你來幫我?!?/p>

            不用介紹,張海強也知道他就是李紅旗嘴里說的王永軍了,沖三車間的領導。顧不上說什么,快步跟在王永軍的后面往大門口走去。

            遠遠就看到門口處圍著一堆人,一個人聲嘶力竭的哭著,左手被胡亂包著厚厚的一層白布。胳膊上血呼啦的到處都是血跡。

            王永軍快步跑到眾人面前,吼道:“沒事的都回去,看什么熱鬧。該干啥干啥。姚明理,跟我走?!?/p>

            眾人剛準備散,一輛皮卡冒著黑煙就開到了車間門口,一個工作服左胸繡著紅十字圖樣的中年女人跳了下來,沖王永軍說道:“走吧?”

            與眾人慌張的情形相反,這個貌似醫生的女人表情平靜,并沒任何慌亂。

            姚明理的哭聲小了下來,不等別人催,自己就快步走到車前,他的右手緊捂著左手的傷口,但仍然利索的鉆進后座。

            女醫生疑惑的看了一眼姚明理,問:“怎么是左手?”

            沖床車間因為工作的需要,工人需要用手把材料送到模具里面,等材料安放到位后,把手縮回來,才能用腳踩沖床的控制開關,模具落下,把材料壓成需要的形狀。

            而事故往往出現在手還沒縮回來,腳已經踩下去了,結果模具落下來,把送料的手一并壓住。而多數人都是右撇子,所以被壓的往往都是右手。

            但今天姚明理卻明明白白的是傷著左手了。

            姚學理知道女醫生問這句話的意思,他哽咽著說:“我是讓導柱打的,不是模具壓的?!?/p>

            “手掌還是手指?”

            “無名指?!?/p>

            所有的模具要保證合模時的嚴絲合縫,都設計了導柱和導孔。模具一般分上模和下模,導柱導孔分別位于上下模,上模安裝在沖床的沖頭上,下模安裝在沖床的底座上。借助曲軸的往返運動,沖頭實現一上一下的動作,模具也完成一次合模開模,就能沖出一件完整的工件了。

            女醫生聽了,扭頭對已經上到車里的王永軍說:“那你去看看,手指頭是不是還在那里?!?/p>

            王永軍面露難受,轉身就對旁邊的張海強說:“你去七號沖看看,把手指撿回來。我暈血,去不了?!?/p>

            張海強沒敢猶豫,扭頭就往車間跑。早有人指給他七號沖在什么位置。這是一個小沖床,兩三噸壓力的樣子,干的活也是一些小件的成型工序。沖床已經停電,惹事的上模停在高位上,下模以及床身上有零星的血跡。

            張海強附身看了看模具上的那個孔,是通透的,不可能存什么東西。沖床的下面,是沖下來的一些廢料。他蹲下來,隨手拿過身邊的一個鐵鉤模樣的東西在廢料里翻了起來,挑開那些扎手的廢料,一個紫黑的手指赫然在目。

            張海強回頭,想找個塑料袋之類的東西把手指裝進去,但沒有。沖床旁邊的工作臺上有一份今天的《洛州晚報》,他抽出一張,墊在手里,伸過去把手指頭捏了起來。

            也不敢細看,他快步跑到皮卡車前,對女醫生說:“找到了,就在那個臺子的下面?!?/p>

            女醫生得意的一笑,英氣中透著些嫵媚,命令道:“趕緊上車,走了?!?/p>

            在洛州,最好的醫院是洛東省立二院,但斷手再植手術做的最好的,是洛州李惠利醫院。這也是金馬集團的協議簽約醫院。雖然每年金馬集團往醫院送的傷者不少,但真正利用斷手再植技術的病號卻沒幾個。沖床車間的工人一旦出現工傷事故,往往是手掌或者手指被模具壓成一灘肉泥,根本沒有再植的可能。

            但今天姚明理的斷指是被完整切斷的,再植成活的概率很大。

            女醫生輕車熟路的辦好各種手續,張海強和王永軍架著疼的幾乎暈倒的姚明理把他送進了治療室,就趕緊退了出來。一會兒醫生解開那個血呼啦的破布,該是多么的觸目驚心,想想就讓張海強頭皮發麻。

            女醫生出來的稍晚,很輕松的對他倆說:“沒啥問題,肯定能接上。運氣真好?!?/p>

            斷了一根手指竟然被人夸做運氣好,張海強聽了不禁多看了女醫生一眼。這是一個三十出頭正值盛年的女人,骨感的身材顯得有些單薄,臉面白凈眉細唇紅,模樣算不上十分漂亮但給人一種非常干練的感覺。

            王永軍接過話頭:“要是能接上,那姚明理賺了。我這個月肯定獎金沒了?!彼侵苯宇I導,公司處理這類事故,領導責任肯定是要追究的。李紅旗這個車間主任,也少不了要背責任。

            女醫生莞爾一笑:“這是今年第幾個了?我記得好像是第四個了吧?你們車間太危險了,搞不好就缺胳膊少腿了。結婚了的還好,沒結婚的到時可怎么找對象?”

            沖壓車間斷個手指壓個手掌是常事,女醫生每年來李惠利醫院好多次,光是沖壓車間的人就占了一半。

            王永軍嘆了口氣,轉頭看著張海強,問道:“你叫什么來著?是今天剛報到的吧?”

            張海強回答了,然后問:“沖床這么危險,難道就沒有保護措施嗎?”

            王永軍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怎么沒有?又是紅外,又是拉繩,他們嫌麻煩不用,你能怎么辦?”

            女醫生在旁邊說:“這次不算嚴重,不幸中的萬幸啊。張工你第一天上班就遇到這事兒,表現的不錯哦?!?/p>

            張海強是第一次被人稱呼為張工,他是一個剛畢業的學生,離工程師的職稱還差著十萬八千里遠。臉不禁有點發紅,但跟面前的兩個人都只是剛認識,也不好說什么,只能拘謹的笑了一下,算是應答。

            清理創口之后就安排手術,斷手再植講究的就是時效性。等在外面,張海強覺得自己在這里已經沒有必要,但王永軍沒安排自己回去,也不好貿然的說走。聽著他倆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廠里的事情,他心神不定想著自己的事。

            剛報到半天,兩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明白,怎么吃飯,晚上睡哪這些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沒安排,莫名其妙的跟著來到醫院坐這里無所事事,幾次他都想提出自己回去,但一想離廠里太過遙遠,公交線路自己又不熟,打車也不知道得花多少錢,多了他可舍不得,還是耐著性子默默的坐在那里。

            走廊一頭腳步響起,李紅旗和另外一個人并肩走了過來。張海強趕忙站起來,叫了聲主任。李紅旗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劈頭問王永軍:“怎么搞的?現在怎么樣了?”

            王永軍看了眼李紅旗鐵青的臉,小聲回答:“能接上,現在手術著呢?!?/p>

            “他媽的,沖三的活兒也能把手指頭沖掉了,見鬼了吧?”李紅旗聽說能接上,心放下了一半,嘴上的口氣也放緩了。

            “導柱打的,誰能想到?”王永軍一臉苦笑。

            李紅旗的不可思議是有原因的,沖三車間在沖壓三個車間里,設備最差,都是一些小功率沖床,一般只是做一些折彎,成型,壓字,或者整形等小活兒。工人也都是外招的合同工,很多都是附近村子里失去土地的農民,耕地被征用蓋成廠房,他們的身份也變成了合同制的工人。

            他轉身對身邊的人說:“這次可算是意外了,還是頭一次遇到導柱把手給打了的。這次你得跟集團那邊好好解釋一下?!?/p>

            旁邊那人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說道:“這個我知道,等手術完了我去說?!?/p>

            李紅旗這才看了一眼身邊的張海強,大門牙呲到上嘴唇外面老遠,說道:“張工辛苦了,剛來就遇到這種事情,害怕沒有?”

            張海強一笑,說:“大男人,哪能怕?”

            王永軍聽了不禁眉頭一皺。

            3

            一連好多天,張海強每天上班時的工作就是看報紙?!堵逯萃韴蟆访麨橥韴?,但每天清晨就發行。早上在集體宿舍門口的早餐鋪子前花三毛錢買一份報紙,上午上班的時間就有事情可做了。

            《洛州晚報》雖是洛州日報社出版發行,但內容比起日報活潑了很多。幾大篇幅都是體育娛樂方面的新聞,社會上的亂七八糟的事情,日報不好發表,都在晚報上刊登了出來。內容雖然良莠不齊,但可讀性極強。

            最近報紙上一直在報導香港金融危機的消息,索羅斯,對沖基金等陌生名詞一再出現在張海強眼前。香港剛剛回到祖國懷抱,就有人想趁機搗亂,張海強雖然對經濟方面一竅不通,但看到國家出手救市的消息,仍然激動不已。

            每天不等張海強看完,隔壁的陳蘇都會追著把他已經看完的幾頁拿過去。一份報紙對付完,就到了午飯時間。每天十一點五十是車間的開飯時間,辦公室里非一線員工是十二點。所以每天張海強都是在吃到一半的時候,就看到同時進廠而分配到辦公室去的幾個同事結伴而來。相比起他們的工作環境,工作性質,張海強的沖三車間差別太大,先吃午飯,可能算是自己唯一一個占優勢的地方了。

            下午一般也是看報紙?!堵逯輹r報》每天中午就開始在報攤出現。相比晚報的豐富多彩,時報就差的太多。篇幅少而且內容有很多跟晚報重復,張海強往往是草草看完,沒事了就溜達到隔壁陳蘇的辦公室里聊天。

            陳蘇是車間助理,負責上傳下達,迎來送往的一些繁瑣事情。沖三車間的工作安排,并不歸她負責。廠子里有總調度室,工作計劃是由調度室統一安排,一般都是下發到車間主任這一層,然后由車間主任將任務細化,分配給各班組長。

            張海強所在的技術組,名字雖然聽著挺漂亮,但沒具體工作可做。集團一分廠有技術部,當然他們是負責產品的開發與研制。二廠的辦公大樓里也有技術科,負責將集團技術部研發的產品細化。不管是機加工車間車銑刨磨用到的藍圖,還是沖壓件需要的模具圖紙,都是由二廠技術科完成。留給沖壓車間技術組張海強的技術任務,幾乎沒有。

            沖壓車間三個廠房,算是三個分車間,每個分車間都有技術組,除了沖三車間就張海強一個人,其他兩個車間技術組都是兩人以上。他們也跟張海強差不多,每天沒什么具體工作,只是跟在班組長屁股后面,調試一下模具而已。

            張海強連跟著調試模具的機會都沒有。王永軍每次都是笑著攔住要跟他去的張海強,說什么你是大學生,試模這種體力活就讓工人干就行。

            次數多了,陳蘇也看出了張海強的郁悶。趁辦公室沒人,張海強過來送報紙的機會,陳蘇小聲對他說:“你是不是哪里得罪王永軍了?”

            “沒有啊,我才來幾天,哪有機會得罪他?”張海強很奇怪陳蘇怎么問這個。

            陳蘇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笑著說:“以前丁德旺也是這樣,他得罪了王永軍,王永軍就不讓他碰車間里的任何活,成天把他晾在那里。我看你現在跟那時的丁德旺一樣啊?!?/p>

            張海強記得剛來時陳蘇說過這個丁德旺,也是沖三車間技術組的。但自己還從沒見過這個人,就好奇的問:“丁德旺我怎么從沒見過?”

            “他現在發財了,給外協那邊做技術,一個月聽說兩千的工資呢?!标愄K小聲說。

            外協是什么,張海強并不很明白,但也不想問的太細,這事跟自己沒什么關系,問的細顯得自己跟個長舌婦似的好打聽,反正他是覺得很沒面子。

            除了無所事事帶來的空虛,張海強還是很滿意這份工作的。

            首先說這是一份輕松的不能再輕松的工作。沒任何事情可做,不需要設計,計算,制圖,每天喝茶看報,這樣的工作哪里去找?

            再者說空虛也僅僅是白天上班時間,晚上回到宿舍,年輕人們湊一塊,生活就豐富多彩起來了。

            張海強他們所住的宿舍是一棟晚清時期德國人修建的四層小樓。小樓原本是德國人建的一個機修廠的辦公樓,建國后在這個機修廠的基礎上,成立了洛州自行車廠。一直到改革開放初期,這里還是自行車廠的辦公樓。后來自行車廠發展成金馬集團,人員增加太多,這個辦公樓和后面的廠房已經不能滿足生產需求,洛州市政府就修建了現在的金馬集團一分廠,金馬集團就把這個廢棄的辦公樓改造成集體宿舍,提供給這些沒有結婚而且家是外地的員工居住。

            四層的宿舍,一到三層住的都是小伙子,姑娘們統一住在四樓。三樓到四樓的樓梯口是沒有人看守的,不像大學或者中學的宿舍,男女界限劃分的那么清楚。男工們可以隨便上到四樓,闖進任意一間沒鎖門的女工寢室。當然往往會招致女工們一片罵聲,衣衫不整的女工們拿起身邊的任何東西,紅著臉笑罵著劈頭蓋臉的把擅自闖入的男工打了出來。

            張海強還沒機會到四樓參觀。他才剛來時間不長,還沒有跟女工們熟悉到能隨便到人家屋里坐到床上閑聊的程度。每天他在廠里吃了晚飯,回到宿舍,參加的都是其他的一些娛樂活動。

            住在宿舍的人都是外地人,來自全國各地的都有。當然洛東本省的人居多。年輕人湊一塊,時間又大把大把的很是充裕,不打牌下棋打麻將,還能怎么消磨時間?

            于是在宿舍里能看到全國各地幾乎所有的撲克玩法。升級,雙扣,斗 地主,夠級,?;?,跑得快,拱豬,接龍,手把一這些不同玩法,張海強幾乎是一點就通,一打就精。

            打撲克是參加人數最多的活動,至于麻將和扎 金花這些帶彩頭的游戲,由于涉及輸贏,大家都參加工作時間不長,手頭沒幾個閑錢,所以也沒幾個人玩。

            雖然不賭房子不輸地,但撲克玩起來也能讓這些年輕人分外投入。張海強由于打牌技術一流,很快就贏得了新老員工的喜愛,每天晚上都有人在走廊或者到他寢室門口喊他,一塊組隊戰斗。

            張海強寢室里一共住了三個人。隨著新招大學生人數的增加,原本兩個人一屋的宿舍慢慢變得有些擁擠。張海強的床就是今年新增加進來的。

            寢室的面積跟大學時住的宿舍差不多大,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兩邊各擺一張床,分別是兩位去年進廠的室友。張海強的床在門邊,推開門進來,只需兩步就能躺倒床上去。他對面屋門后面也擺著一張空床,上面堆滿了他們三個的雜物。今年空著不代表明年也會空著,說不定明年廠里繼續招人,那張床就會睡上一個新面孔。

            同寢室的兩個室友一個是他的師兄,也是畢業于洛東理工學院,但是是機械設計專業的,名字叫柯偉。校友的情分讓兩人一見面就變成親熱的朋友??聜フ勚粋€女朋友,據他說是高中的同學,幾乎每天晚上只要有空,他都會去趕到女朋友那里,回來的總是很晚。

            另一個室友是大連理工畢業的李中軍。這個人性格有些孤傲,跟任何人都不冷不熱,對張海強和柯偉這兩個室友,他也是保持足夠的距離。這也可以理解,畢竟名校畢業的,跟他倆這種二流大學的畢業生,沒什么共同語言。所以張海強跟他的關系也很一般。

            李中軍并不喜歡打牌,沒事的時候就躺在床上看書??聜]時間打牌,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女朋友那邊,而張海強除了打牌,實在沒有其他的方式來消磨時間。

            每天的牌局從晚上七點左右開始,多數時間都能戰斗到十一點多,周末的時候都要玩到兩三點。第二天往往還在睡夢中,就有人敲門喊著讓他繼續參加新的牌局。這種被人重視的感覺,張海強很是受用。

            總之,除了白天的無所事事讓他有點虛度光陰的不安之外,其他方面還是感覺滿意的。

            廠里提供住宿和伙食補貼,食堂的飯菜質量相當不錯,物美價廉?;竟べY每個月雖然只有三百多,但滿勤獎,高溫獎,交通補貼,崗位補貼等等福利加到一塊,能拿五百多塊。而且廠里效益一直不錯,偶爾會發雙工資,就是雙份基本工資,那他到手就差不多一千塊錢了,這可不是小數目。

            所以說,神仙般的日子,也不過如此吧。

            姚明理斷指事故的處理結果出來了??陀^的說這次事故完全是個意外。姚明理本人膽小謹慎,在生產安全方面都是服從廠里的安排。他操作的那臺沖床危險系數很低,還從來沒有人在這臺沖床上出過事故。但那天他在操作過程中一個工件掉到了地上,他附身撿拾這個工件的時候,無意識的用左手扶了一下模具,但右腳沒有從腳踏開關上拿開,附身的結果是右腳受力導致開關接通,上模落下,左手無名指恰好被落下的導柱打斷。

            但即使是意外,事故還是出了。廠里還是做出了處罰。李紅旗和王永軍都負連帶責任和領導責任,被扣除了當月的崗位補貼。

            事故的第一責任人姚明理也被扣除了全勤獎和崗位補貼,而且通報全廠批評。這下惹惱了這個老實人。

            張海強早上一進車間,就感覺到氣氛與往日不同。工人們都聚在一起,指指點點的好像在討論著什么。平時這個時候,他們多數都是三三兩兩的要么吃早飯,要么整理工作臺,等著班組長們分配任務。

            到了辦公室門口,張海強就聽到一個女人尖銳的聲音:“憑什么俺家明理就該特殊?你們還不是欺負俺家明理老實?”

            李紅旗的聲音傳了過來:“這是廠里的規定,我能有什么辦法?姚明理你說,這事兒我能做主嗎?我說了算嗎?”

            沖床車間平時噪音巨大,兩個人面對面交談都得貼到對方耳朵邊扯著嗓子喊,對方才能聽清楚。但早上沒到上班時間,沖床和空壓機等噪音制造設備還沒啟動,是一天中難道的耳根清凈時光。

            張海強并沒有聽到姚明理說什么,他推門就進到自己的辦公室。繼續在門口偷聽顯然是不適合的,并不是說事情有多隱秘,而是這事兒跟他沒什么關系。

            現在他的辦公室比剛來的時候生動了許多。桌椅地面每天都打掃,干干凈凈的很是清爽。他的辦公桌上擺著一盆綠蘿,是從陳蘇那里掐了一根后水培復制的。這綠蘿只要有水就能活,養著簡單但綠油油的讓人喜歡。

            他的辦公桌上擺著《機械設計手冊》《電工手冊》等工具書,這是他上學時的課本,里面大部分都跟新的一樣,張海強沒事的時候也會翻翻課本,強迫自己把本來掌握的就不牢固的專業知識忘記的慢一點。即便如此,他也覺得,再這么下去,那點知識早晚會忘光的。

            陳蘇推門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下,例行公事似的把報紙奪了過去,低頭看了起來。

            “人走了?”張海強問。

            “沒有,跟主任訴苦呢?!标愄K頭都沒抬,淡淡的說:“這事兒是廠里的決定,主任又有什么辦法?!?/p>

            “就為了這百十塊錢,值得嗎?”張海強感慨道。

            陳蘇抬起頭,說:“你以為是為了扣錢???不是的,是為了轉正的事?!?/p>

            聽了陳蘇的介紹,張海強這才明白。原來廠里工傷方面有規定,如果工傷等級達到傷殘八級,合同工就會轉成正式工。而此次姚明理的斷指修復手術非常成功,他的無名指功能雖然有一定的影響,但因為是無名指,所以評殘時沒有達到八級。所以廠里也僅僅是給了他一點補貼,并沒有將他合同工的身份調整為正式工。

            正式工和合同工,雖然干一樣的工作,但合同工隨時面臨解除合同的危險。而正式工不但沒這個后顧之憂,而且退休后還有一份不錯的退休工資,這正是讓合同工眼紅的。至于平時的勞保,福利,兩者也有些許的差距。怪不得出事那天,那個女醫生一直說姚明理運氣不錯呢,原來是指這個。

            “那我算正式工還是合同工?”張海強明白了姚明理和他老婆不滿的理由,也關心起自己的處境了。

            “你是干部編制,跟我們工人爭什么爭?”陳蘇故作生氣的說。

            自己一個無所事事的新人,竟然還是干部編制,張海強聽了心里很高興。外面叮當的沖床聲音響了起來,陳蘇把報紙一丟,說:“我過去看看,主任這次當了冤大頭,別拿我出氣?!?/p>

            張海強一時興起,就跟著陳蘇一塊到了她的辦公室。進門就看到李紅旗正呲著大門牙,一臉無奈的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女人。王永軍坐在他不遠的地方,低著頭抽煙。

            而李紅旗對面并排坐著兩個人,耷拉著腦袋不說話的正是姚明理,左手還包著紗布。他身邊的女人正慷慨激昂的訴說著:“。。。俺家明理人老實,你們也不能這么欺負他,難道他這個手指頭就白打了?廠里不給個說法,我就去市里上訪,我就不信還沒個說理的地方?!?/p>

            陳蘇走過去拿起桌邊的水壺給女人面前的紙杯里續了點水,勸道:“嫂子你先別著急,我們主任會把這個情況反映給廠里的?!?/p>

            女人端起紙杯喝了口水,趁這工夫李紅旗趕緊吩咐道:“那誰,張工,你來的正好,你帶他們去法務部那邊,把情況跟廠里反映一下?!彼ゎ^又對姚明理兩口子說:“我呢,下次開會也跟廠部那邊反映一下,老姚平時表現不錯,廠子里應該照顧?!?/p>

            張海強后悔過來看熱鬧,這事兒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這個姚明理自己根本也不認識,他過來只是好奇,沒成想被李紅旗順手就抓了壯丁。

            法務處就在二廠辦公大樓的一層。作為成天在車間工作的人來說,比如姚明理甚至張海強,辦公大樓就像威嚴的禁區,平時他們是很少能夠涉足至此的。

            李紅旗耍個滑頭,把皮球踢到法務處。法務處的人態度就明顯生硬了很多。盡管張海強一再陪著笑臉給法務處接待他們的那個小伙子說著好話,那個小伙子還是對他冷鼻子冷臉。

            他根本不搭理姚明理老婆的喋喋不休,只是對張海強說:“你回去跟你們主任說,這種事情是你們車間內部的事,內部協調不了該走法律程序了我們自然會接手?!边@種皮球他平時見的多了,解決勞務糾紛雖然是法務處的職責所在,但現在員工既沒有提起仲裁,更沒有起訴,他們也懶得費那個口舌做什么調解工作。

            小伙子年齡比張海強大不了幾歲,但不管是派頭還是口吻都儼然是張海強的上級領導。張海強雖然心里不舒服,但小伙子的氣勢也讓剛才還理直氣壯的姚明理老婆氣焰小了很多,她訕訕的說不出什么狠話,出門后氣哼哼的拉著姚明理就回了家。

            張海強讓法務處那個小伙子堵得心里難受,悶悶不樂的回到車間。作為同齡人,不過是專業不同,處的崗位不同,小伙子竟然用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教訓他,張海強感覺很受打擊。

            李紅旗好像知道是這個結果,他笑了笑,門牙差點頂到對面張海強的臉上:“這個王沖,還是這么橫。車間這么忙,老子哪有空替他們擦屁股。不管了,姚明理想告就告吧,反正法務處那幫小子閑的沒事干?!?/p>

            姚明理只是附近村子里的農民,家里無權無勢,鬧幾次如果沒什么結果,自然也就消停了。畢竟廠里的工作機會也不是誰想干就能干的,鬧大了對他也沒什么好處。

            張海強并不明白這個道理,或者他根本也沒往這方面想。雖然來廠時間不短了,但面對面跟主任匯報工作這還是頭一次,借這個機會,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主任,你看我現在沒什么具體的事情,平時也很閑,車間有什么工作沒有?我什么都能做,就算不會我也可以學啊?!?/p>

            李紅旗把門牙收了進去,臉色嚴肅起來,說道:“你怎么能沒具體工作?實習期間,多學多問就是你的工作嘛。你們車間那么多外協和外單任務,生產還是很忙的。你得發揮主觀能動性,不能被動的等著別人安排你工作?!?/p>

            沖三車間,因為設備閑置較多,也會從社會上其他廠家那里接一些沖壓活兒來做,這部分工作被稱為“外單”。張海強知道,那個丁德旺就是被外單廠家看上,一直在那邊幫忙,拿著金馬的工資卻極少來這邊上班。

            看來還是自己不夠主動,張海強灰頭土臉的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給自己下了個結論。

            4

            三個月的實習期很快結束。按照廠里的統一安排,實習期滿后張海強這批大學生要根據實習期間的表現,重新定崗。

            在金馬集團,工資待遇跟崗位的關系巨大。同時進廠的人,工齡補貼肯定一樣,因為這個是死數,每一年都對應一個不同的數額,不管是廠長還是保安,只要是工齡一樣,工齡補貼都是相同的。

            但崗位補貼是以基本工資為基數,按比例計算的。崗位不同,那么基本工資就有差別,帶來的影響就是崗位補貼也跟著變化。兩者疊加,差別就明顯了。

            對于計件工資的工人來說,崗位工資的實際意義沒那么明顯,但對于張海強這樣的技術崗位員工而言,定崗的差別,就是錢多錢少的差別。

            就算是同一個崗位,也有一級二級三級的差別。原則上新進員工都是從三級起步,隨著工齡的增加,崗位級別才會慢慢的升上去。除了工齡的影響,那就只能憑借對廠里的貢獻來快速提升自己的崗位級別了。

            而最容易做出貢獻的技術崗位,就是廠部的技術科。

            所以這也是張海強最想去的地方。

            可是,這又談何容易?

            定崗原則上是公司負責人事的副總說了算。不過張海強跟這個副總沒任何交集,想走他的門路也沒什么機會。如果沒人幫自己說話,那估計他也就只能在沖三車間這么干下去了。雖然沒什么不好,但總覺得應該更好。

            可憐的是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從小到大,每每面臨選擇,他都是自己一個人拿主意。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給不了什么有價值的參考意見,往往都是一句“你自己看著辦”把選擇權力交給他自己。中考,高考,就業這三個人生轉折路口,都是他自己憑著自己的直覺做出的選擇。選擇的是對是錯,現在也無從驗證。

            張海強把在廠里認識的人梳理了一遍。高層領導他一個也不認識,中層里面只認識李紅旗,但他總不能讓李紅旗出面幫他找關系調出李紅旗的部門吧?其他的人認識的倒是很多,但都是跟他一樣無權無勢的新人,即便是有的工作了一兩年,那也沒有任何發言權。

            算了,還是這么聽天由命吧。實在想不出什么辦法,張海強只能放棄。

            但同寢室的校友柯偉勸他去試一試,他說道:“你們這次進廠的人太多了,你如果想以后發展的好一點,就得比其他人主動一些。主動去孫總那里坐一坐,都是廠里的同事,你去了他也不會把你攆出來,怕什么呢?”

            柯偉是去年進廠的,車間實習三個月后安排在二廠技術科,雖然不如一廠的技術部那么顯赫,但不必每天在車間里聽噪音吃粉塵,工作環境優越,而且在領導眼皮底下工作,提拔的機會就大了很多。

            “總不能空手去吧?”張海強覺得柯偉說的有道理。

            “當然不能空手去,買點禮物就行?!钡珣撡I什么,柯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張海強才工作兩個多月,一共領了不到兩千塊錢的工資,除去開銷,手頭也沒剩多少。給副總送禮,拿著一點水果肯定說不過去,但太貴了他又買不起。

            一連幾天,張海強都在想著買什么禮物合適。第一次送禮,也沒什么經驗,更沒個人可以商量,這著實讓張海強抓耳撓腮了好幾天。

            但留給他的時間實在不多了,下周就要公布結果了。要送禮的話,這周末就是最后的時機了。

            周五下班后,張海強頭一次沒有急著趕回去打牌,他倒了兩路公交車,來到洛州市中心的洛水商業大廈,花三百塊錢買了兩條新上市的洛神煙,覺得分量不太夠,又買了兩盒進口的藍莓,用塑料袋拎了,就直奔孫總所住的小區。

            孫總住的小區是二輕局機關宿舍,金馬集團是市屬重點企業,很多領導都是從機關派遣過來的。宿舍雖然外觀陳舊,但綠化的非常好,矮的冬青高的法桐將整個小區籠罩在樹蔭之中。間或會看到三三兩兩的人緩步遛彎兒,遠處不時的傳來不知名的鳥兒的叫聲。

            越是臨近孫總所在單元,張海強的心跳越是加快。他感覺口干舌燥,呼吸也有點急促。剛在商場廁所解決了小便,現在忽然又有了尿意。他在孫總單元門前站住腳,深呼了幾口氣,想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但感覺收效甚微。

            干脆回去算了。這樣臉紅心跳如同做賊般的感覺實在讓他難受,他有點后悔一時沖動買了這么貴的香煙和水果了。如果沒買這些東西,現在扭頭就走,那該是多么輕松的一件事情。

            但現在錢都花了,不送進去實現它的價值,就純屬浪費了。自己沒給父母姐姐買過任何的東西,無端的把三百多塊錢浪費了,豈不是罪過?這可是自己一個月的基本工資啊。

            門洞里走出一個人,這把張海強嚇了一跳,就像小偷行竊時忽然撞見了主人??慈思腋具B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了出去,他才緩了一口氣。

            趕緊送上去吧,越拖延恐怕自己越膽怯。張海強給自己壯了壯膽,讓樹蔭的陰涼幫著把背后的汗消了消,牙一咬,抬腿走進了門洞。

            孫總家在二樓,西戶。這是柯偉明確的告訴他的。門上貼著一個紅底黑字的福字,門鈴就在福字的旁邊。沒敢再猶豫,張海強抬起手就按了幾下門鈴,決絕的就像找上門打架的混混。

            門后一聲輕響,一個中年女人拉開一半的門,看了眼張海強,輕聲問:“你找誰?”

            張海強努力克制著自己心臟的劇烈跳動,盡量語氣平緩的說:“你好,我是金馬二廠的,找一下孫總?!?/p>

            “他還沒回來?!敝心昱丝粗鴱埡?,面無表情的說。

            張海強提前準備的所有腹稿都是面對孫總時的說辭,現在孫總竟然不在家,這讓他感覺有點手足無措。

            “那,那孫總什么時候回來?”他囁嚅著問。

            中年女人的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這個小伙子拎著東西顯然是來送禮的。但這副裝出來的老練在她眼里就如同幼兒園的孩子般幼稚。她不打算讓他進門,敷衍道:“這個我不清楚,你等他回來了再來吧?!闭f完就要關門。

            門后忽然探出一張女人的臉,看了眼張海強,然后對中年女人說:“讓他進來吧?!?/p>

            這個人張海強認識,正是第一天報到就遇到的,和他一塊去醫院給姚明理辦理入院手續的那個女醫生。

            沒想到能在這里遇到她,張海強進了門心里還有點特別的激動。中年女人已經關了門,往客廳走去,留給張海強一個苗條但冰冷的背影。

            女醫生站在張海強對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著說:“張工,你怎么知道這里的?”

            雖然兩人不熟,但畢竟認識,張海強慢慢鎮定下來,他把手里的東西放在門口的鞋柜上,斟酌著說道:“我問了別人,沒想到你也在這里?!?/p>

            “我就住這個小區啊?!迸t生咯咯笑了,然后問:“你是為了定崗的事兒來的吧?過來坐一會兒吧?!?/p>

            “哦,不坐了,不坐了?!睆埡娺B忙擺手,女醫生不是主人,那個中年女人臉上始終冷冰冰的并不招呼自己,自己可不敢貿然坐過去。

            “就是定崗的事兒,想讓孫總照顧一下?!边@是早就想好的,張海強說出來卻還是有點磕磕絆絆。

            女醫生依然是一副笑臉,說:“別人早就行動了,你等到現在才想起來,怎么這么晚?”看張海強臉上一副難為情的樣子,又說:“那你先回去吧,我替你跟孫哥說一聲?!?/p>

            一直到出了小區的大門,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張海強的心跳才算正常。汗濕的后背感覺一片冰涼,他放慢腳步,慢慢的回想了一下進門的整個過程,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分鐘,但自己卻感覺像漫長的一個世紀。好在沒有什么失禮和做的不到的地方,準備的說辭盡管沒用上,但該表達的意思也表達清楚了。

            萬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這個女醫生,她怎么會在孫總的家里,而且看起來跟孫總的夫人關系非同一般。金馬集團這種企業人員方面盤根錯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關系,這點他早就聽說過。問題是自己跟這個女醫生只有一面之緣,并沒有什么過多的交往,也不知道她答應幫著轉達能不能奏效。

            不過也幸虧今晚女醫生在,不然自己連門都進不去,那事情就更沒一點指望了。

            心不在焉的信步走著,張海強頭一次覺得宿舍里的牌局對自己沒了吸引力。

            定崗的結果很快就公布了,絕大多數人都是在原來的崗位沒任何變動,包括張海強?;艘粋€月的工資,換來這個結果,讓張海強感覺有點不值得。

            那次去孫總家送禮,女醫生好像說過很多人都行動了,嫌他動作太晚。就是說送禮找關系的人肯定不止他一個,那現在既然絕大多數人都沒做調整,也就意味著他們花的錢也是白花了,這一點讓張海強的心里平衡了不少。

            總歸他還是留在這個邊緣化的沖三車間,無所事事的重復著每天的無聊。

            不過好在車間主任李紅旗對他進行了調整。沖三車間雖然在三個車間里排名最后,但并不代表生產能力不行。只是現有的工作量不能滿足設備的生產需要,無法開足馬力滿負荷運轉。而人員和設備閑置就是極大的浪費,所以李紅旗交給張海強一個任務,就是盡可能的聯系外面的企業,給沖三車間找活兒干。

            每個車間雖然都是金馬集團的一部分,但金馬集團并不反對車間在外面攬活兒。摩托車的生產有淡旺季,冬天天冷的時候是淡季,摩托車的銷量降低,車間里活少工人的收入就減少,自然怨氣就會增加。這時候外單的加入,既能讓工人維持穩定的收入,又能給集團公司帶來一定的收益,何樂而不為呢?

            但前提是所有的外單必須通過廠部來統一管理。但這樣留給車間的利潤就少之又少。李紅旗就覺得車間做了所有工作,但利潤大頭都留給了廠部,這個冤大頭實在不值得當。

            所以他給張海強的任務是私下聯系外單,繞開廠部直接跟車間結算。這樣就算是價格低一些,但利潤大頭都留在車間里,他這個主任就有了支配權。

            學了四年的機電一體化專業,畢業后沒接觸一天的跟專業相關的工作,張海強就掛著外協經理的名頭,四處尋找能給沖壓車間帶來效益的合作伙伴了。

            其實這個尋找的過程非常簡單,張海強用了很短的時間就找到了竅門。

            瀏覽《洛州晚報》是張海強每天的必修課,很偶然的一次他看到周四版的副刊上,有大幅的機加工廣告。每個廣告都只有豆腐塊那么大,都是非常簡練的諸如“線切割加工”“四面磨加工”等字樣,然后就是一個聯系電話。每周只有周四這一天才會有這種廣告副刊,這也是報社增加收入的一個方式。

            當張海強向李紅旗匯報了自己想在報紙上做廣告的想法后,李紅旗卻有些躊躇。

            “做廣告雖然好,但廣告費不便宜啊?!崩罴t旗臉上的笑有點勉強,呲著門牙讓對面的張海強感覺像是要哭一樣。

            “就這么大的一塊,應該花不了幾個錢。再說一周就登一次?!彼€是想說服李紅旗。

            “這個錢誰出呢?車間里可沒什么錢啊?!睕_壓車間不是自負盈虧,李紅旗并沒有什么小金庫可以支配。

            “實在不行大家一塊湊一下?!睆埡娬f。

            “不行,不行?!崩罴t旗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提議:“知道的人多了廠部那邊肯定就馬上知道了,你想讓我受處分???”

            張海強沒想過這一塊,他撓了撓頭,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了。

            “你還是自己聯系,廣告這一塊不太保險?!崩罴t旗是希望張海強能私下自己聯系幾個用戶,攤子不能鋪的太大,動靜不能弄的太響,幾個小活兒做下來,大家賺個年底的過年費就行。

            但張海強是金馬集團沖三車間的技術人員,上班時間哪能隨他的意愿想去哪就去哪?雖然李紅旗可以利用主任職務的便利,給他簽出門條,但出門條最后都要匯總到總務科,你一個新人每天都往外跑,總務科的人肯定會過問。

            自從定崗之后,張海強的工資由實習時期的360元升到正式職工的430元,其他方面差別不大。每月到手也就五百多塊的收入??鄣裘刻?塊的伙食費,能支配錢的也就三百不到的樣子。原來攢的幾百塊,因為送禮幾乎全部花沒了,現在手頭雖然不是特別緊張,但也僅限于剛夠吃飯。

            工作幾個月,還沒給家里寄過一分錢呢,雖然父母肯定不會說什么,但張海強心里還是覺得過意不去。

            可收入就這么多,自己不是孫悟空,床下也沒藏著聚寶盆,既沒有拔根毛變成錢的本事,也不能把一張錢變成無數張,那就只能在現有的這點錢里做文章了。

            雖然沒錢,但事情還是得辦。

            張海強趁李紅旗不在辦公室的時候,用他辦公室的座機打了副刊廣告部的電話,咨詢了一下豆腐塊廣告的費用。費用不高,一個字四塊錢,包括電話號碼,但必須連續做四期,才能給排進版。

            那就盡量縮短廣告語嘛,少一個字就能節省四塊錢。張海強的語文功底這時發揮了作用,“沖床對外加工”只有六個字,就把廣告意圖表達的一清二楚。當然他是參考同行的廣告詞,才決定這樣的。

            但電話號碼把他難住了。整個沖壓車間只有李紅旗辦公室的電話可以往外打,沖三車間的電話只能打內線。當然接外線電話是可以的,不過得通過總機轉接,字數多費錢不說,他們廠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金馬集團二分廠的電話號碼,相當于給人家留了個鐵證來證實沖壓車間干私活。

            要是有個手機就好了。不過手機可是稀罕物,連李紅旗都沒有,他更買不起了。李紅旗倒是有個傳呼機,這是公司給中層干部集體配備的,但留他的號碼,接到的活兒就跟張海強自己一點關系沒有了。

            難道還要配個傳呼機?就算配了傳呼機,別人呼自己,又去哪里回電話呢?即便是去李紅旗辦公室回電話,一個傳呼機便宜的也要七八百,漢顯的要一千二三,他這點收入怎么可能買得起?

            看來做廣告這條路走不通啊。張海強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點沖動了。

            陳蘇推門就闖了進來,看見張海強正愁眉苦臉的坐那里發呆,笑著說:“發什么呆?讓女朋友給踹了嗎?”

            張海強跟她同事幾個月,早就熟的不拿她當外人了,嘴一咧,笑著說:“你啥時候踹我的?”

            陳蘇過來就是一腳,踢在張海強坐著的凳子上,嘴里威脅著:“等著我讓小趙來收拾你?!毙≮w是陳蘇的老公,張海強見過很多次了。下班的時候經常騎著一個很大的踏板摩托車來接陳蘇。人長的高高大大,跟小巧玲瓏的陳蘇站一塊,雖然反差明顯但卻也很般配。小趙身上有股匪氣,說話也是高門大嗓,是個爽快人。

            沖三車間脫產的不多,只有辦公室,技術組,質檢組三個科室,技術組平時只有張海強一個人,質檢組的質檢任務都是由班組長兼任。而班組長上班時間是沒機會在辦公室久坐的。車間現場有太多的事情等著他們處理。所以最閑散和接觸最多的兩個人,就是張海強和陳蘇。

            俗話說人熟話自粗,陳蘇現在根本不把張海強當做外人,說話舉止都跟多年的老朋友一樣。作為同齡人,張海強也覺得很自然。

            兩人說笑了幾句,陳蘇才說了來找張海強的正事:“廠辦通知,今年剛入職的大學生明天去醫務室查體,建健康卡?!?/p>

            “查體不通過咋辦?”

            “那就卷鋪蓋回家?!标愄K白了張海強一眼,走了。

            第二天張海強按照規定的時間到了廠醫務室。醫務室并不大,只有兩間平房,平時只有一個醫生值班。當然能醫治的病也很有限,藥品更是了了,無非就是些感冒藥,十滴水之類的常見藥。

            醫務室好像也只有兩三個醫生,平時輪換著上班。但這幾天忙著體檢,三個醫生都來了。跟沖壓車間一塊體檢的還有涂裝車間,十幾個人排著隊,大家雖然不在一個車間,但平時在宿舍低頭不見抬頭見,也都很熟了,各種說笑著,打鬧著。

            張海強來的晚,排在隊伍最后。他只是淡淡的跟熟悉的人打了招呼,并不參與大家的說笑討論。

            體檢的項目非常簡單,視力,身高體重,血壓,僅此而已。測血壓的正是上次在孫總家里遇到的那個女醫生。因為上次的事情,張海強面對女醫生有點難為情。女醫生當時答應跟孫總說一下,按說她肯定是說了,不然也沒必要跟自己一個剛入廠的新人套交情。但事情畢竟沒辦成,現在反而是自己不好意思面對人家了。

            女醫生戴著口罩,只露出雙眼。她看到張海強,雙眼明顯露出些許的笑意,像是打了一個招呼,又好像什么也沒做。張海強側身坐在她身前,將外套脫下一只胳膊,把右胳膊裸露出來,伸到女醫生面前。

            女醫生開始往張海強的胳膊上綁血壓計袖帶,張海強坐的有點靠后,女醫生拽了一下張海強的胳膊示意往里一點,張海強就盡量往里一伸,忽然手指處感覺綿軟,原來正好探到了女醫生的胸部。

            自古以來,女人的胸部在男人眼里就如殿堂般神圣。作為成年人的張海強這是第一次觸碰女人的胸部,雖然是無意識的舉動,但那種冒犯禁忌的感覺仍讓他震撼。

            他趕緊看了一眼女醫生,生怕女醫生罵一句流氓之類的話,這樣自己就無地自容,沒臉見人了。但女醫生只是平靜的看了一眼他,沒做出任何反應,一如平常的淡定。

            張海強忽然腦子一熱,手指又動了動,假裝是無意識的又觸碰了幾下女醫生的胸部。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已經超過了一百次,臉漲的有點發紅發燙。

            女醫生的雙眼掃了一眼張海強,似怨似嗔的眼神讓張海強冷靜了下來。幸虧自己是最后一個,如果背后還站著其他人,看到自己的這個舉動,那傳出去該是多丟臉的一件事。

            測了兩次才測準,女醫生在表格上填上數字,看了眼依然坐在那里的張海強,說:“可以了,怎么還不走?”

            張海強為自己的一時沖動后悔著,聽女醫生語氣如常,心里松了一口氣,站起身剛準備走,女醫生又說:“上次多數人都沒動,找關系的人太多,沒法協調,先等等吧?!?/p>

            話有點沒頭沒腦,但張海強還是聽懂了。他回頭對女醫生說:“不管怎樣,我都要謝謝你?!?/p>

            女醫生淡淡的一笑,好看的雙眼彎成一道彎月,說:“光嘴上謝謝嗎?”

            “那請你吃飯?!睆埡娳s緊說。

            “再說吧?!迸t生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后撕了下來,遞給張海強,說道:“這是我的手機號?!?/p>

            張海強臉上一紅,不好意思的說:“我沒手機也沒傳呼?!?/p>

            女醫生呵的一笑,說:“我知道?!?/p>

            張海強又說:“認識這么長時間,我連你名字都不知道呢?!?/p>

            女醫生又拿過紙條,在上面填了幾個字,遞給張海強,說:“體檢就到這了,你回車間吧?!?/p>

            張海強一直看著手里的紙條,上面只是一串手機號碼,然后是三個娟秀的漢字:謝亞兒。女醫生的名字竟然這么與眾不同,北方女子竟然起了個江南女子似的名字。

            究竟是什么讓自己鬼迷心竅般的做出這種下流的舉動呢?這可不是向來膽小謹慎的張海強的風格啊。漂亮的女孩自己雖然沒近距離接觸過,即便是再渴望,也不至于庸俗到調戲人家的程度吧?

            好在女醫生沒有聲張,而且看起來也沒生氣,是不是自己動作輕,她沒感覺到呢?張海強想了想,否決了自己這個念頭。女醫生那時掃了自己一眼,意味明顯,她一定是感覺到自己手上的小動作了。那她什么意思呢?

            對于女人的心思,就如同大學里面學習的微積分一樣,讓張海強感覺難以理解。不過有一條他倒是敢肯定,那就是女醫生對自己并不反感。否則就不會給他手機號碼了。

            她竟然也有手機。張海強對于這一點,還是挺吃驚的。不說幾千塊的購機費,光是每個月一百多的手機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啊。雖然現在已經不叫大哥大了,但手機還不是工薪階層能消費的起的啊。女醫生只是一個廠醫,收入能高哪去?看來家里條件肯定不錯。

            他把手機號碼熟記與心,將紙條撕得粉碎。

            人家都配手機了,他連個傳呼機都沒有,每每想到這里,張海強就自慚形穢的失去了打這個號碼的勇氣。

            5

            日子如流水般平靜,張海強在技術組冬眠似的窩著。忙是肯定不忙,但也不是完全沒事做。王永軍跟李紅旗反應,平時自己分管的設備維護保養根本管不過來,李紅旗一聲令下,張海強就接過了車間設備維護這一塊。

            所謂的設備維護,僅僅是對空壓機和行車而言??諌簷C是沖三車間重要的輔助設備,四臺大功率空壓機一上班就開始突突突的運轉,噪音能把方圓幾米內的生物震的跳起來。張海強是在接管的第一天,跑到空壓機房轉了一圈,沒幾分鐘就在突突突的噪音中跳著腳逃了出來。

            這不是王永軍管不過來,而是實在是環境太差,他不想管了。

            空壓機和行車雖然連軸轉的不停使用,但質量很好,幾乎沒什么故障。張海強只是在保養手冊規定的時間內,給一些部件加點潤滑油,填一填保養手冊,就算完成任務了。

            還有一個月就要過年了,天氣已經變得異常寒冷了。沖三車間的廠房高大空曠,雖然設備干的熱火朝天,但辦公室里冷的如同冰窖。李紅旗交代的任務,現在也沒有絲毫的進展,摩托車行業進入淡季,生產任務也沒以前那么繁重了。兩班倒的車間現在只上白天一班,任務少而且晚上太冷,夜班自然停了,離五點的下班時間還有半小時,工人們就停了機器收拾妥當,聚一塊閑聊等著下班鈴聲響起。

            張海強也跟工人們一樣,寒冷讓他無法在辦公室里安心坐著,只盼著早早下班,早點回到有暖氣的寢室去。

            謝亞兒的號碼他背的爛熟,但一直猶豫著打還是不打。自己無意的冒犯并沒有惹得她惱火,反而給自己留了電話,張海強內心頗為忐忑,想不明白謝亞兒到底什么意思。

            男女關系在中國自古以來就是禮防大忌。但在金馬集團這種大廠,混亂的男女關系就如同廠區路上的螺絲螺帽,俯拾皆是。經常能聽到他們談論哪個女工和哪個領導關系不一般,哪個男工晚上騷擾一塊加班的女工。大家談論起這些事情,嘴上雖然是一副鄙夷不屑的口氣,但語氣興奮眼神冒光,仿佛自己就躲在偷情者的床下,全程監聽甚至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說到細微處往往還伴隨著“哎呀媽呀,我都不好意思說”這種欲蓋彌彰的夸張。

            每個人都對這種事情充滿了興趣,張海強自然也不能免俗。但他只是豎著耳朵聽,從來不傳播。同寢室的李中軍是這種事情的愛好者和傳播者,張海強從他的嘴里知道了很多熱辣刺激的花邊新聞,這都成了他睡前回味的絕好素材。

            但從沒聽李中軍說起二廠廠醫謝亞兒的故事?;ㄟ呅侣劺锏呐鹘且话愣际菑S里公認的有一定姿色的女人,不管傳播的事情是真是假,她們或多或少都有讓人詬病的地方,有的女人舉止輕浮,喜歡跟男人打打鬧鬧,有的穿著暴露頗有招蜂引蝶的嫌疑,男人們看在眼里,記在心上,雖然不敢有什么過分的具體行動,但肚子里早就替她們編排好故事,往往趁著酒酣耳熱的時候半真半假的吐露出來。

            但謝亞兒不屬于讓男人腹誹的對象。她模樣不差但遠不如那些廠花們那么扎眼。平時舉止謹慎,衣著普通,加上在醫務室上班,平時跟領導們接觸不多自然非議就少。

            但這個看著普通的女人現在卻讓張海強心神不定。她對張海強的偶然冒犯采取了一種聽之任之甚至坦然接受的態度,這極大的鼓舞了張海強原本膽小自卑的心理。

            雖然她并不算多漂亮,但渾身充滿了女人味。

            女人味到底是什么,張海強也說不明白。但只要想到謝亞兒,這個詞就不自覺的蹦到他的腦子里。那串爛熟于心的號碼自然而然緊跟著出現。

            東海小海鮮飯店是一家小館子,但裝修的頗有特色。大堂被分成了十幾個卡座,每個卡座都被茂密的綠蘿遮掩成半封閉。張海強之所以選這個地方,就是看中了這個半封閉的環境。當然,價格也在他能接受的范圍。

            謝亞兒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半個小時,張海強正等的心急火燎,她才笑嘻嘻的坐到了對面。

            “怎么想起請我吃飯?”剛坐下就問道。

            一股淡雅的茉莉花香伴隨著謝亞兒的到來彌漫開來。脫掉羽絨外套,黑色的緊身羊毛衫凸顯她身材的纖細,脖子上一件米黃色的絲巾襯托的臉更白凈,嘴角含笑的看著張海強。

            她的問題雖然簡單,但張海強卻實在想不出合適的答案。能說自己因為那一次的沖動,就對她有點想入非非嗎?她可是三十多歲,而且成家有孩子的人啊。

            看張海強傻傻的不知道說什么,謝亞兒輕輕一笑,說:“電話里不是挺會說的嗎?怎么這時候沒詞了?”

            其實張海強打電話的時候,只說了請她吃飯,謝亞兒沉默了一會兒,問了地點和時間,就輕聲答應了,張海強并沒有多說什么。

            張海強終于想起個理由,說道:“上次在孫總家,感謝你幫忙,不然我連門都進不去?!?/p>

            謝亞兒笑著白了他一眼,說:“你平時和孫總都沒接觸過,怎么就想著過去找他?”她故意沒提張海強去送禮。

            “是別人告訴我地址的,當時想定個好點的崗啊?!睆埡姴缓靡馑嫉男α诵?。

            “這次打招呼的人太多了,調不過來,所以你們幾乎都沒動?!敝x亞兒顯然知道的不少,“以后還會調整,不過肯定不是一下子都調,慢慢來,還是有機會的?!?/p>

            聊了幾句,張海強送算徹底放松了下來,兩人慢慢的吃著菜,聊的都是廠里的事。謝亞兒在金馬集團工作多年,廠里的大事小情幾乎都清楚。醫務室雖然不是業務部門,但接觸的人多,聽到的信息更多,何況她跟孫總顯然關系很近。

            張海強覺得這頓飯真的沒有白吃,很多自己根本沒有想過的事情,現在終于搞清楚了。比如他辦公室的丁德旺,就是在廠辦負責生產的林總的弟弟辦的外協廠上班。所以丁德旺能拿著雙份工資,而且沒人提任何意見。

            “林總的弟弟看上丁德旺了,想把閨女嫁給他?!敝x亞兒吃了口菜,笑著說:“你想不想攀個這樣的高枝?我給你介紹?!?/p>

            這話并不怎么入耳,張海強嘴一咧,勉強笑了笑,說道:“我沒丁工那兩下子,技術不行,人也丑,還是算了?!?/p>

            說說笑笑之間,很快就吃完了。謝亞兒等張海強結了賬,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他,說:“這是我以前用的傳呼,中北的,現在我用手機,這個給你用吧?!?/p>

            這是個意外的禮物,張海強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他連忙擺手拒絕,自己一個大男人,配不起手機傳呼也就罷了,怎么可能讓一個女人給自己?

            謝亞兒好像看透了他的心理,笑著說:“我平時換個煤氣都沒人,給你這個是為了呼你方便,你是不是不樂意幫忙???”

            張海強不好再推辭了。

            出門時,因為天氣寒冷,路面有點滑,下臺階的時候謝亞兒很自然的扶住了張海強的胳膊。張海強只覺得這只胳膊好像僵硬了一般,腦子里全是那淡雅的茉莉花香。

            無意中得到個傳呼機,張海強再次把做外協加工廣告的念頭拾了起來。廣告的費用并不多,兩百多塊錢而已,但李紅旗偏偏不想出這個錢。

            作為車間主任,李紅旗其實是有這個錢的。車間申領配件,有時候采購部門忙不過來,都是車間自己去買了,然后回來填單子報銷的。這里面回旋的余地很大,自然油水很多。

            但這等于是他自己的錢,怎么可能拿出來給車間用?

            碰了兩次釘子,張海強知道李紅旗是不可能掏這個廣告費的,但卻依然把外協當做對自己的考核項目,典型的想讓馬兒跑的快,又不給馬吃草。

            那就自己掏這個錢,不就是兩百多塊嗎?張海強賭氣的想,就不信自己把活兒攬回來,李紅旗能賴這點廣告費。

            很快,周四副刊的廣告副刊里,張海強的加工廣告就登了出來。在一眾豆腐塊大小的廣告里,不顯眼不醒目,張海強看到后,對廣告效果也產生了懷疑。

            但明顯的是他的傳呼機有了反應。第一次接到傳呼,滴滴滴的聲音讓他奇怪了半天,不知道是什么在響。

            跑到李紅旗的辦公室,回了電話過去。真的就是有人咨詢沖床加工的事。怎么報價,怎么付款,張海強根本不清楚,留下對方的聯系方式后,他第一時間就跟李紅旗做了匯報。

            李紅旗很高興,親自帶著張海強和王永軍去了客戶廠里。談的很順利,開模費用和材料都是由客戶提供,他們按件數收取一定的加工費。

            張海強很開心,不僅僅是因為能賺到提成,更多的是自己當初的判斷得到了驗證-----廣告的效果比自己一個一個去聯系要強太多了。

            運氣有時就像是多米諾骨牌,好事也會一個接著一個。臨近元旦,張海強接到陳蘇通知,去廠部開會。

            一個小蝦米般的普通員工,竟然也能有機會去廠部開會,這讓張海強既疑惑又高興。

            廠部的會議室跟他們報到那天一樣凌亂。張海強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看看周圍的人,多數都認識,既有車間的技術人員,又有辦公室各科室的人員,實在想不明白這是個什么內容的會議。

            沖壓車間除了張海強,還來了兩個人,分別代表沖一沖二車間。三人都屬于平時無所事事,不受領導重視,工作成績平平,不顯山不露水的黃牛型員工。

            直到集團副總在二廠廠長和副廠長的陪同下,一起走進會議室,張海強才意識到這個會議應該不簡單。

            原來是關于推行“5S管理法”的會議。

            所謂5S就是整理,整頓,清掃,清潔,素養的簡稱。因為每個詞的英文翻譯都是以S開頭,所以稱為5S。這是一種起源于日本的企業日常管理模式,是指在生產現場對人員、設備、材料等生產要素進行有效管理。作為與日資企業合作的金馬集團,引進5S管理法,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今天參會的人都是各部門推行5S的負責人。面對一張張年輕的面孔,集團副總顯然有點生氣。各車間科室推薦來參加會議的,顯然都是些無權無職的年輕人。這充分說明部門領導們對這件事情根本沒上心,都抱著敷衍的態度。

            但副總畢竟是有涵養的,他著重強調了5S的重要性,必要性和緊迫性,讓在座的無權無職的蝦米們感覺自己身上擔負了影響企業未來發展的重任。

            回去興沖沖的跟李紅旗做了匯報,李紅旗一臉的不屑,說:“每年都搞這些沒用的,浪費人力物力。這些花拳繡腿能讓產量翻一倍?扯淡!”

            張海強他們三個一見自己的領導這種態度,心里的火苗立刻被澆的變成死灰。

            但第二天李紅旗就把他們三個又召集起來,這次的態度完全不一樣了,“看來這次的5S是很不錯的,”他標志性的門牙依然呲在鼻子下面,“你們幾個必須重視?!?/p>

            仿佛昨天是張海強他們三個對5S不屑一顧似的,李紅旗大談特談了5S的重要性。張海強明白,昨晚肯定各部門領導被召集起來開會了,所以李紅旗的態度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

            既然領導重視了,后面的事情就好辦了。沖壓車間成立5S領導小組,組長由李紅旗親自擔任,副組長是各班班長,張海強他們三個專職負責此事。限期三天之內,提出行之有效的落實辦法。

            就他們三個具體辦事的,領導倒有五六個,張海強心里一陣苦笑。

            任務既然布置給自己了,那就得想法完成。這是張海強工作以來遵循的最基本原則。三個人商量了一下,感覺還是沒什么頭緒。

            好在5S的培訓接踵而至。連續幾天,他們都在會議室聽一個操著南方口音普通話的男人,一板一眼的講著關于5S的各種知識。雖然張海強覺得這都是車間里最基本的行為規范,但他還是很佩服日本人,能把這些最基本的東西凝練成一個體系一套理論。

            課沒白聽,他們三個很快照葫蘆畫瓢,制定出了沖壓車間的5S管理細則。其實說起來并不復雜,無非就是每天工作完之后收拾干凈工作臺,所有的物料,工具都要擺放到固定的位置,用完之后必須歸位,這些在張海強看來,都是工作的基本要求,即便是廠里不明確要求,工人為了自己工作方便,也應該這么做。

            落實到沖三車間,張海強把車間按照用途劃分為幾個功能區,工作區,休息區,物料擺放區,廢料堆放區等等,然后用不同顏色的油漆專門劃了線,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區域,每個區域的地面上也用油漆寫了用途。這項工作廠子里有專門負責施工的,每個車間去申請就行。幾乎所有的車間都是按照這個模式在做。

            然后是規章制度入框,宣傳標語上墻。督促每個員工下班之前必須打掃好工作臺,不能跟以前似的扭頭就走。

            員工們自然牢騷滿腹。

            “張工,你跟廠里說,給我漲兩級工資,肯定效果比這個要強?!?/p>

            “就是啊,不給錢,光讓打掃衛生,有屁用?”

            “以后上班咱們什么不用干,只打掃衛生,這樣產量就上去了?!?/p>

            張海強早就習慣了職工們的風涼話,這是他們的特色,并不是針對他個人的。別說這個5S需要勞煩職工們親自動手打掃整理,就是讓他們站旁邊看熱鬧,他們的嘴也不會閑著的。

            牢騷歸牢騷,這是廠里的任務,完不成就牽扯經濟利益了。玻璃框里面的制度雖然沒規定做的好怎么獎勵,但做的不好怎么處罰卻規定的很詳細。誰也不想拿自己的工資開玩笑。

            只罰不獎是李紅旗的主意,他是車間一把手,有這個拍板權。做好是你的義務和責任,做不好受懲罰也是理所當然。

            但還是有人把這個歸罪到張海強頭上。

            “要是敢罰老子的款,老子拿刀剁了他?!备艺f這話的都是正式工,車間主任也拿他們沒辦法。除了調崗時給個小鞋穿穿,影響不到他的其他。

            合同工干活拿錢,讓怎么干就怎么干,很好管理。但停工打掃衛生,他們照樣也有怨言,按件計酬,打掃衛生又不給錢。

            雖然推行的有點磕絆,但還是初現成果的。

            沖三車間的面貌比以前大有不同:從大門進去,就是兩道筆直的綠油漆劃的線,將車間分成兩個工作區域。每個工作臺的四周,都用黃色油漆劃出了工具和物料擺放的專區。車間盡頭靠近辦公室的地方,有兩排儲物柜和幾張黑乎乎的木質長條椅,那是規劃的生活區,工人們在此換上工作服,隨身的零碎可以放到柜子里。生活區的對面是宣傳欄,里面貼滿了各種規章制度和通知。宣傳欄的鑰匙在陳蘇那里,這是她的負責區域。辦公室里的變化并不大,但藍色的文件夾明顯比以前多了很多。原來堆放在桌子上的各種圖紙資料都分門別類的裝進了文件夾里。每個文件夾的側面都貼著紙條,寫著各自的種類和名稱。

            廠里已經來檢查過幾次了,總體還算是滿意。細節方面雖然提了點建議,但充分肯定了沖壓車間在5S工作中的成績。李紅旗笑的門牙伸出去二尺遠,第一次將張海強他們三個挨個表揚了一遍。

            領導表揚自然讓人高興,更讓人開心的是張海強領到了自己的提成。報紙上廣告的效果還是不錯的,大大小小的活兒接了好幾個。除了付清張海強墊付的廣告費,李紅旗額外還給了張海強五百元的提成。并且答應繼續在報紙上登廣告,費用由車間里出。

            具體這些活兒掙了多少錢,張海強并不清楚。他雖然參與了談判,但不了解模具損耗,人工費,試機損耗這些條件的計算方法。李紅旗和王永軍包攬了這些具體內容,讓他安心的負責把客戶聯系好就行。

            如果每個月都能領五百塊的提成,那這收入就很可觀了。張海強每天睡覺前,都要美美的幻想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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